番外 囚烟生暖(六)

鎏金銮驾开路,数十名锦衣内侍列队而行,明黄仪仗绵延长街,肃穆的鼓乐碾碎街巷喧嚣,直直停在肃穆恢弘的太尉府朱红大门前。

一道烫金明黄圣旨,被为首内侍双手高捧,锦缎流光,龙纹肃然,那是凌驾于所有世人之上的皇权威仪,是无人敢僭越的天家律法。

“圣旨到——太尉府阖府接旨!”

尖锐绵长的宣旨声划破晴空,震得满府鸦雀无声。

厚重的朱门应声大开,太尉携府中妻妾、仆从尽数俯身跪伏,青石庭院内黑压压一片,人人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喘。

白思烟一身素雅月白闺裙,立于女眷行列之首,被迫屈膝跪倒。

居高临下的内侍展开圣旨,墨字鎏边,字字威严,穿透死寂的庭院,狠狠砸进白思烟的耳中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太尉之女白氏思烟,温婉端良,品性淑慎,特赐婚于五皇子凤景珩,册立为五皇子正妃,择良辰吉日完婚。钦此。”

一字一句,铿锵落地,敲定了她往后余生的命运,斩断了她心底所有隐秘的念想。

话音落,庭院死寂无声,连风吹落叶的声响都消失殆尽。

周遭众人依旧俯首,无人敢抬头,可无形的目光尽数落在跪地的白思烟身上,带着同情、唏嘘,亦有几分看好戏的窥探。

微凉的青石地砖透过薄薄衣料沁入肌肤,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。她脊背绷得笔直,没有半分谄媚顺从,唯有一双纤手死死攥住裙摆边角,力道之大,将柔软的锦布捏出层层褶皱,纤细的指节用力泛出青白,指尖微微颤抖,藏住了心底翻涌的滔天抗拒。

她心底在逃,在反抗,千万个不愿在胸腔里冲撞撕扯。

可她比谁都清醒。

这不是寻常婚约,是金口玉言的圣旨。

违抗圣旨,从无姑息。轻则身败名裂,重则诛连九族。

太尉府满门百余口人的性命、前程、荣辱,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。她一介弱女子,纵有满心不甘、满腔执念,也没有半分任性的资格。

白思烟依旧垂着眉眼,浓密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,如狂风骤雨里岌岌可危的蝶翼。

眼底温热的湿意死死被她压下,酸涩与绝望堵满喉头,却逼不出半分泪水。她不能哭,不能失态,分毫异动,都可能成为连累家族的把柄。

她所有的挣扎、所有藏在心底的情愫、所有不为人知的期许,在一道皇权圣旨面前,碎得彻底,片甲不留。

“臣女,接旨,谢恩。”

良久,她听见自己清冷沙哑、近乎麻木的声音,轻轻回荡在庭院之中,妥协得无可奈何。

太尉府高墙之外,巷尾浓荫沉沉。

一身玄色劲装的施家祥隐于阴影深处,周身气息压得极低,像一块沉寂无声的寒石。

他本是暗夜之刃,生来藏锋,惯于隐忍,惯于无情。

可方才那道圣旨落下的每一个字,都像冰冷刀锋,一寸寸割裂他的骨血。

他隔着高墙,看不见她落泪,却能想象她跪地时的绝望。

他看见她脊背挺得极直——那不是顺从,是被逼到绝境、咬牙硬扛的倔强。

她不愿。

她从头到尾,半点都不愿。

可她不敢反抗。

因为她身后是满门性命。

施家祥五指死死扣紧,指骨泛白,掌心几乎被指甲掐出血痕,眼底翻涌着滔天却必须压制的猩红。

他能弑官、能夜袭、能踏血而行、能赌上性命替她杀尽天下敌人。

唯独杀不了皇权。

唯独破不了圣旨。

他是暗处无名刺客,无爵、无势、无门第、无话语权。

她身陷囹圄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连上前替她说一句“不嫁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
婚事已定,名分已定,她从此是皇子妃,与他天地殊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