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孟子

孟子的意思是,若君主开口便谈“利”,大夫、士人、百姓便会纷纷效仿,人人皆以逐利为目标,最终必然导致“上下交争利”,国家陷入混乱——诸侯为争夺土地而战,大夫为争夺权力而弑君,百姓为争夺财富而争斗。相反,若君主以“仁义”为本,关爱百姓,百姓自然会感念君主的恩德,拥戴君主;大夫以“仁义”为准则,自然会忠诚于君主,辅佐国家。“仁义”看似无形,却能凝聚人心,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。当年,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时,真的被深深震撼到了,两千多年前的人把如何治理国家看的多么透彻,一个国家,只有以民为本,尽量让自己的民众不必为自身的生存劳碌,才能激发他们心中的仁义,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过分强调利益,就会上行下效,人人以逐利为根本目的,社会风气如何,可想而知了!

梁惠王听后,沉默良久。他并非不认同孟子的道理,只是魏国此时面临的是生存危机,西边被秦国侵占河西之地,东边被齐国击败,南边受楚国威胁,若不尽快“获利”强兵,随时可能被邻国吞并。孟子的“仁义”之道,如同文火煲汤,需长期滋养方能见效,而他需要的是“猛药治病”,快速提升国力。因此,尽管梁惠王对孟子以礼相待,却始终未采纳其“仁政”主张。

此后,孟子在梁国停留期间,多次与梁惠王论政。一次,梁惠王带着孟子来到梁国的皇家园林“梁囿”,感慨道:“贤者亦乐此乎?”孟子趁机劝谏:“贤者而后乐此,不贤者虽有此,不乐也。”他以商纣王的“鹿台”与周文王的“灵囿”对比,指出君主的快乐应建立在百姓的快乐之上,若百姓安居乐业,君主游览园林,百姓会一同欢乐;若百姓困苦不堪,君主独自享乐,便是“独乐”,终会失去民心。

不久后,梁惠王去世,其子梁襄王即位。孟子拜见梁襄王后,对弟子感叹:“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见所畏焉。”(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)他认为梁襄王缺乏君主的气度与远见,更不可能推行“仁政”。于是,孟子离开梁国,前往齐国。

当时的齐国,在齐宣王统治下,国力强盛,都城临淄是战国时期的文化中心,稷下学宫汇集了天下贤才,荀子、邹衍等名士皆曾在此讲学。齐宣王虽不如齐威王雄才大略,却也有“喜文学游说之士”的雅量,听闻孟子到来,便派人将他迎入临淄,尊为“客卿”,给予优厚待遇。

一日,齐宣王召见孟子,问了一个与梁惠王相似却更具体的问题:“齐桓、晋文之事可得闻乎?”齐桓公、晋文公是春秋时期的“霸主”,通过“尊王攘夷”、武力征伐确立霸权,是战国诸侯效仿的榜样。

孟子答道:“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,是以后世无传焉,臣未之闻也。无以,则王乎?”他明确表示,孔子的弟子从不谈论齐桓公、晋文公的“霸道”事迹,若非要谈,不如谈谈“王道”,以“仁政”统一天下的道理。

齐宣王好奇地问:“德何如,则可以王矣?”孟子答道:“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”“保民”,即关爱百姓,让百姓安居乐业,这便是“王道”的核心。齐宣王又问:“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”孟子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可。”

齐宣王不解,问:“何由知吾可也?”孟子便讲述了一件齐宣王的往事:“臣闻之胡龁曰,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,王见之,曰:‘牛何之?’对曰:‘将以衅钟。’王曰:‘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’对曰:‘然则废衅钟与?’曰:‘何可废也?以羊易之!’不识有诸?”

这件事是齐宣王的亲身经历:一次,有人牵着一头牛经过朝堂,准备用牛的血祭祀新铸成的钟(衅钟)。齐宣王见牛吓得浑身发抖,心生怜悯,说:“放了它吧,我不忍心看它毫无罪过却要死去。”下人问是否要废除衅钟之礼,齐宣王说:“怎么能废除呢?用羊代替牛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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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指出齐宣王对牛的怜悯,便是“恻隐之心”,而“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。君主既然有“仁心”,若能将这份“仁心”推及百姓,便是“仁政”: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天下可运于掌。”(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)他进一步为齐宣王描绘了“仁政”的具体图景:“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这番论述,将抽象的“仁政”理念转化为具体的民生措施,让百姓有土地耕种、有衣物御寒、有食物果腹,再通过教育教化百姓,使老有所养、幼有所教。齐宣王听后,不禁感叹:“善哉言乎!”他被孟子描绘的理想图景打动,却没有推行“仁政”,对他而言,“霸道”带来的领土扩张、霸权地位,远比“王道”的长远效益更具吸引力。

齐宣王虽未采纳孟子的“仁政”主张,却对他的学识与辩才十分欣赏,曾多次与孟子探讨治国之道,甚至询问孟子“卿”的职责与地位。一次,齐宣王问:“卿不同乎?”孟子答道:“不同。有贵戚之卿,有异姓之卿。”他解释说,贵戚之卿是君主的宗族亲戚,若君主有大过,便要反复劝谏,若君主不听,甚至可以“易位”;而异姓之卿,若君主有过劝谏不听,便可以离开。

齐宣王听到“易位”二字,脸上“勃然变乎色”。孟子却毫不畏惧,进一步阐明:“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。”(《孟子·离娄下》)他认为,君臣关系是相互的,君主若不尊重臣子、不采纳正确的建议,臣子便有权利选择离开。

在齐国期间,孟子还曾与稷下学宫的学者展开论辩。当时,淳于髡以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礼仪质问孟子:“男女授受不亲,礼与?”孟子答:“礼也。”淳于髡又问:“嫂溺,则援之以手乎?”孟子坦然答道:“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,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”(《孟子·离娄上》)他认为,礼仪是为人处世的准则,但在特殊情况下,应懂得变通,以挽救生命为首要原则。这番“权变”之论,展现了孟子思想的灵活性,也让他在稷下学宫中赢得了尊重。

孟子在齐国停留数年,始终未能说服齐宣王推行“仁政”,这时一件事的发生,让他彻底下定决心离开。公元前314年,燕国发生内乱,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相国子之,引发太子平与子之的混战,百姓流离失所。齐宣王趁机派兵攻打燕国,很快攻占燕国都城。

孟子得知后,立即劝谏齐宣王:“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征之,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。若杀其父兄,系累其子弟,毁其宗庙,迁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也?”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)他认为,齐国攻打燕国,应以“救民于水火”为目的,安抚燕民,恢复秩序,而非掠夺土地与财富。若齐宣王能推行“仁政”,善待燕民,燕民便会拥戴齐国,甚至主动归附;若贪图私利,必然引发燕民反抗。

然而,齐宣王不仅没有采纳孟子的建议,反而在燕国大肆掠夺,杀戮百姓。结果正如孟子所料,燕民纷纷起来反抗,其他诸侯国也趁机出兵干涉,齐国被迫从燕国撤军,以失败告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