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五月的晚风已经带着初夏的暖意，吹过校园时捎来玉兰花的香气。高二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，生物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林雪萍站在实验台前，小心翼翼地往培养皿里添加最后一种营养液。透明的液体在LED灯下泛着微光，里面悬浮着几株正在分化的愈伤组织。

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二十分。她直起身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。窗外，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，只有操场边的路灯和远处居民楼的灯火点缀着夜色。明天就是学校三十周年校庆的正式庆典，作为生物教研组的代表，她要负责“未来农业”主题展区的布展工作。这些用组织培养技术培育的迷你植株，是展区的核心展品。

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她摘下手套，拿出来看。是江明华发来的消息：

【还在实验室？我这边刚结束。要过来接你吗？】

文字后面跟着一张照片——是某个建筑工地的夜景，塔吊的灯光在深蓝色天幕下连成一片。照片角落露出一角图纸，上面有熟悉的笔迹做的标记。

林雪萍的嘴角微微扬起。她回复：

【快了。再半小时。你吃饭了吗？】

几乎是立刻，那边回过来：

【吃了盒饭。给你带了豆浆和包子，校门口那家的。】

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她想起上周五晚上，也是这么晚，江明华提着一袋还温热的宵夜出现在实验室门口。那天她因为准备公开课加班到十点，整个教学楼都暗了，只有她这间实验室还亮着灯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宵夜放在桌上，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他的设计图。两人各忙各的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，实验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。

那样的时刻，安静而充实。
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，重新戴上手套，开始整理实验台。培养皿要放进恒温培养箱，移液枪要清洗消毒，实验记录要誊写清楚……这些工作她已经做了无数遍，熟练得几乎成了肌肉记忆。但每次做的时候，她还是会全神贯注，就像第一次进实验室时老师教的那样——“生物实验，细节决定成败”。

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些。远处传来篮球场上最后几个学生离场的说笑声，渐渐远去。教学楼安静下来，只有偶尔经过的保安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扫过。

林雪萍做完最后一项清理工作，关掉实验室的主灯，只留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微光。她脱下实验服挂好，拎起背包走出实验室。走廊很安静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经过高二（2）班的教室时，她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——黑漆漆的，桌椅整齐地排列着，讲台上还放着明年校庆时要用的彩旗。

她想起白天江韵华来找她请假，说校庆当天要负责科技展区的讲解工作，可能没法准时交上周的实验报告。少年说话时眼睛亮亮的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林雪萍批了假，还多问了一句：“许清瑶也负责讲解吗？”

江韵华的脸立刻红了：“嗯……她负责主展台。”

“好好准备。”她当时这么说，看着少年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出办公室，心里觉得好笑，又有些感慨。年轻真好啊，那种青涩的喜欢，藏不住，也不必藏。

走到一楼大厅时，她看到公告栏前站着一个人影。是江韵华。他正踮着脚往公告栏上贴什么，身边放着一个小工具箱。

“江韵华？”林雪萍走过去，“这么晚了还在忙？”

少年吓了一跳，手里的胶带差点掉地上。他转过身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“林老师……我在贴明天科技展区的指示牌。许清瑶说原来的箭头贴歪了，观众可能会走错。”

林雪萍看向公告栏。确实，原来贴的彩色箭头有些已经脱落，剩下的也歪歪扭扭。江韵华新贴的指示牌做得精致多了——厚卡纸裁剪，用马克笔仔细地标出了路线，还画了简单的图标。
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她问。

“不用不用，快好了。”江韵华连忙说，手里加快了动作。他的动作很仔细，每贴一张都要退后两步看看位置正不正，“老师您怎么这么晚还没走？”

“刚做完实验。”林雪萍看着他把最后一张指示牌贴好，“展区都布置好了？”

“基本上好了。就是许清瑶那个卫星模型还在调试，她说灯光效果不够明显，今晚要再改改。”江韵华收拾着工具箱，语气里透着无奈，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，“她这个人，什么都追求完美。”

林雪萍也笑了：“那你也陪着？”

“嗯……反正我也没事。”少年摸摸鼻子，耳根有些红。

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。夜晚的校园很安静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风里传来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，还有隐约的音乐声——应该是校庆晚会的最后一次彩排。

“老师，”走到分岔路口时，江韵华忽然开口，“您说……如果以后想学生物技术，报哪个大学比较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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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雪萍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。少年问得很认真，路灯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、对知识渴望的光。

“这要看你的分数和兴趣方向。”她想了想，认真回答，“如果是基础研究，A大和B大的生命科学学院都很好；如果是应用技术，C大的生物工程更侧重实践。不过现在考虑这个还有点早，你才高二。”

“我只是……先了解一下。”江韵华说，脚步慢了下来，“许清瑶说她想去A大的航空航天专业。她说如果我能考上A大的生物系，我们还可以在同一个城市。”

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林雪萍心里一动，看着少年在路灯下微微发红的侧脸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有个少年站在她面前，紧张地问她：“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？”

那时候她说想学生物，他说那他也报生物。虽然最后他去了建筑系，但那个瞬间的眼神，和此刻江韵华眼中的光芒如此相似。

“目标明确是好事。”她温和地说，“但也要脚踏实地。先把眼前的知识学好，把基础打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韵华点点头，“我就是……先想想。”

两人走到校门口。林雪萍远远就看到江明华的车停在路边。他靠在车门上，手里提着个纸袋，正低头看手机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，勾勒出熟悉的轮廓。

“我哥来了。”江韵华说，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，“那我先走了，老师再见。”

“再见。路上小心。”

少年朝她挥挥手，背着书包快步走向公交车站。林雪萍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这才转身走向江明华。

“等很久了？”她问。

江明华抬起头，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刚到。”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，“豆浆还是热的。包子是香菇青菜馅的，你上次说喜欢。”

纸袋温温的，透着食物的香气。林雪萍接过来，心里那点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
“上车吧。”江明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，“送你回家。”

车子缓缓驶出校门。林雪萍靠在椅背上，小口喝着豆浆。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，带着豆子特有的醇香。

“今天累吗？”江明华问，目视前方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。

“还好。就是把展品最后确认一遍。”林雪萍说着，侧头看他，“你呢？工地那边顺利吗？”

“顺利。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了，现在在做外立面和内部装修。”江明华的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疲惫，但更多的是满足，“那个老社区的改造项目，住户今天来看，都说比想象中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江明华转过头看她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你瘦了。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林雪萍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，“可能就是校庆前事情多。”

绿灯亮起。车子重新启动，汇入夜晚的车流。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“明天校庆，你们展区几点开始？”江明华问。

“九点。你们呢？听说建筑设计系也有展区？”

“嗯。我负责的那个社区改造项目被系里选中参展了。”江明华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林雪萍听得出其中的骄傲，“明天我会去现场做讲解。”

“那我一定去看。”林雪萍笑了，“江大建筑师亲自讲解，机会难得。”

江明华也笑了，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掌心有长期握笔和操作鼠标留下的薄茧。

“那就说好了。你来看我的展区，我来看你的。”

二

同一时间，学校的科技楼四楼还亮着灯。

许清瑶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卷电路线，眉头紧皱。她面前的桌子上，一个半米见方的卫星模型静静矗立，外壳是银灰色的，上面贴着各种标签和线路。模型内部，几十个小LED灯应该按照预设的程序闪烁，模拟卫星在轨道上的状态。

但现在，有三盏灯不亮了。

“到底是哪里接触不良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用万用表测试着电路。头发被她随意地扎成丸子头，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，她也顾不上整理。

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江韵华提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，看到蹲在地上的许清瑶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还没弄好？”

“快了快了。”许清瑶头也不抬，“你买了什么？”

“关东煮。还有可乐。”江韵华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，“先吃点东西吧，都九点了。”

许清瑶这才直起身，揉了揉发酸的腰。她走到桌前，接过江韵华递过来的纸杯。关东煮还冒着热气，萝卜、魔芋丝、鱼丸在浅褐色的汤里浮浮沉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