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惟俭新晋了协理大臣,头晌得了一份新科实学进士名录。依照圣人的意思,是想让其从中寻妥帖人手补充营造司各处空缺。当然了,那正五品的郎中、正六品的主事,须得从各处内府衙门抽调。余下从六品、正七品的官职方才是留给新科实学进士的。
李惟俭翻看过个人履历,只觉头疼无比。这实学进士大抵都有儒学功底,数学也不算太差,可这营造一事能懂的只怕凤毛麟角。
足足过了一上午,这才圈了几个看似妥帖的实学进士。方才要撂下名录去用午饭,转头便有小黄门入内:“李伯爷,圣人旨意,传伯爷入宫觐见。”
李惟俭不敢怠慢,紧忙出了衙门往皇城而去。半路饿的饥肠辘辘,又打发丁如松去采买了一些棋子烧饼。
本道这一遭起码要等上两个时辰方才能陛见,不料只等了一盏茶光景,便有小黄门引着李惟俭往后头的西暖阁而去。
到得内中,李惟俭肃容见礼,抬眼扫量一眼,便见西暖阁里摆了饭食,一身明黄的政和帝负手立在窗前。
政和帝转头打量李惟俭一眼,说道:“可曾用过午饭了?”
诶?前所未有的和气……这救了永寿郡主还有这等好处?
李惟俭赶忙实话实说道:“回圣人,臣来的匆忙,还不曾用过。”
政和帝颔首,笑着道:“戴权,给竟陵伯搬个椅子来。”
戴权赶忙搬了椅子,那政和帝大马金刀落座软榻上,抬手招呼李惟俭:“陪朕用些饭食。”
“遵旨。”李惟俭迈步上前小心落座,眼看着政和帝抄起筷子里吃了一口,这才小心拿起筷子来。
桌案上八样碗盘,鸭子火熏汆豆腐、羊乌切烧羊肝、燕窝火熏肥鸡丝、银葵花盒小菜、燕窝氽豆腐、水晶肘子、鸡蛋羹、酥鸡,另有两样点心,一品菜粥。
李惟俭抄起一块肘子尝了尝,心下不禁暗暗撇嘴。这御膳房的水平堪忧啊,还赶不上自家厨房的手艺呢。
他面上不显,不料政和帝却瞧了出来,说道:“味道寻常吧?”
李惟俭抬眼瞧了政和帝一眼,不知如何回话。
却听政和帝道:“宫中不比外头,这膳食连朕都不好轻易改动。”不待李惟俭回话,政和帝自顾自抄起个银丝小花卷,吩咐道:“先吃吧。”
食不言、寝不语,君臣二人默然吃喝,眼看着政和帝撂下筷子,方才吃了个半饱的李惟俭也紧忙放下筷子。
不用政和帝吩咐,自有太监上前撤下饭食,又奉上茶水。
李惟俭寻思着不好继续落座,正要起身,便听政和帝道:“永寿的事儿,多亏了爱卿。”
李惟俭心下腹诽,瞧瞧,这救了郡主就是不一样,先前可不曾叫自己爱卿过。
当下面上不显,拱手道:“本是应有之义。也是臣碰巧赶上了……这八卦教愈发猖獗了。”
政和帝颔首道:“是啊,朕今日下旨申饬了山东巡抚,不日派出钦差专职巡查八卦教一案。”
李惟俭当日俘虏的教众已然进了慎刑司衙门,一番刑讯,得出的口供比李惟俭想象的还要糟!那人虽只是寻常教众,却偶尔听闻了一嘴‘太子遗孤’。吴谦不敢怠慢,连夜将此事禀报给了政和帝。
政和帝顿时大为火光,只道那贾敬行了瞒天过海之计……还是两回!虽说如今大顺局势大好,可涉及皇权,政和帝绝不可能任凭废太子血脉流落民间,更何况还跟那存心不良的八卦教搅在了一处。
因是此番明着出京的是钦差,暗地里慎刑司郎中吴谦早已领着番子去往山东查访去了。
这等阴私事宜不好与李惟俭说,政和帝略略说了一嘴便说起了正事儿。
“李爱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政和帝道:“爱卿前番说,那追击准噶尔残部一事有利可图——”
“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保,身毒各国承平已久,数千年积累,富庶不在我大顺之下。”
政和帝颔首道:“岳爱卿也是这般说的……只是,如今只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若要借口剿灭准噶尔残部攻占身毒,海量的后勤补给与漫长的补给线且不说,单是军费一项就不再少数。且政和帝眼见文治武功已成,大顺这个烂摊子如今竟有了中兴之相,便想着北巡、南巡一番,以安定四方。
因着国库不足,政和帝也不想动用内帑。换做往日,圣人只怕为了大局咬咬牙就忍了。可如今……这不是还有个李财神吗?
瞧着圣人目光殷切,李惟俭顿时头疼不已,拱手道:“圣人,这各处营生方才铺展开,臣如今再无心力弄旁的营生。”
政和帝蹙眉不已:“果然没有?也不消多,这次有个一千万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李惟俭道:“既如此,圣人何不将水务股子售卖一些?”
政和帝连连摇头:“不好。水务是长久营生,那股子不能卖。”政和帝还等着每年吃股息呢,比起金蛋来,这下金蛋的老母鸡更得抓在手中。
李惟俭本要提及化工,可转念一想,这化工只怕没几年见不到出息。又想起身毒情形,顿时灵光一闪,思量着道:“圣人,实则也不用旁的营生,单单是攻占身毒一事,就大有文章可做。”
“哦?”政和帝来了兴致:“爱卿说说是什么文章。”
李惟俭道:“我大顺海贸兴旺,去过身毒的商贾不知凡几,臣听闻曾有水师到过身毒?”见政和帝颔首,李惟俭便道:“如此,想来身毒之富庶,早已广为人知。既如此,圣人何不学那西夷手段,先创公司以募股本为军资,待打下身毒之后再慢慢分润?”
政和帝失望道:“此事早有人上疏,奈何朝中肱臣以为此举有失仁和、道义,朝廷不该行此举。”
李惟俭眨眨眼,说道:“朝廷办不得,发给民间办就是了,如此又与朝廷何干?”
“嗯?爱卿详细说说。”
李惟俭思量道:“此事不如由内府出面发行债券,以大军缴获为抵押,约定出息,或三年或五年归还本息;此后由民间公司承接,这二次发售时抵押物可含糊一些。既可是金银缴获,也可是肥沃土地。待大军攻占身毒,内府借口无力偿还,干脆将各处土地管辖之权抵给民间公司也就是了。”
政和帝思量了好半晌,这恶事好像都是民间公司给做了,与朝廷并无干系?朝廷有什么错儿,不过是去身毒追击准贼残部罢了,这屠灭身毒各处邦国的是准贼,大顺所占之地都是无主的……如此一来,道义上也就占得住脚,料想那些肱臣也没理由反对了吧?
寻思过味儿来,政和帝顿时绽出笑意来,探手拍了拍李惟俭肩膀:“好,复生果然不负朕望!”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