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石后面传来一连串动静。
鳞片摩擦声、羽毛拍打声、骨头关节活动时噼啪的脆响、低沉的咕噜声、像是睡了几万年刚被叫醒的人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含糊不清的嘟囔。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从湖面那边传过来,像一群被翻开的旧账本在哗啦啦地响。
头一个爬出来的家伙,身上的鳞片掉了小半,露出来底下干得开裂的皮肉,他蹭着岩石磨了半天,把卡在鳞片缝里的碎石子全蹭掉,张嘴打了个哈欠,喷出来一口带着土味儿的气。
跟着出来的那几个鸟人,翅膀硬得跟干树枝似的,扑腾了好几下才扇开,羽毛掉了一地,有两根飘到湖面上,沾了水直接沉底。
还有个矮个子,身上的硬甲裂了三道缝,走一步晃三晃,踩在沙地上脚底下留个小坑,嘴里嘟嘟囔囔的,说什么“终于不用再闻石头味儿了”。
最后出来的那家伙,缺了半条胳膊,剩下的那只手还拖着个生锈的铜戈,戈尖磨得圆钝了,走的时候在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他们凑到一块儿也不说话,就互相瞅,瞅半天拍一下对方的肩膀,拍得对方一个趔趄,咧嘴笑两下,没发出声。
祝融踩着湖水往这边走。他脚下走过的水面在沸腾,咕嘟咕嘟地冒泡,水里翻上来一串一串的热气。
他走到我面前,比我高了几乎一头,低头看了看我腰间的无间地狱刀,又看了看我身后三个人的兵器,最后把视线落回我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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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过来的时候我脸都烤得慌,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,滴到地面上直接就干了。
我往旁边挪了两步,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裹着我,王骁在我后面嗷了一嗓子,说他头发都快烤卷了。
祝融脚边的水泡翻得老高,溅起来的水珠砸在我鞋面上,当场就蒸没了,连点湿印子都没留。
他身上那股味儿,就是几万年前天地大旱的时候,晒得裂开的地皮冒出来的那股焦糊味儿,闻着冲鼻子,但不难受。
“你请了共工,请了我,请你洞府底下那帮妖怪。”
“然后你打算拿这些人去打西天极乐?接引虽然死了,但准提还在。他那道场里还有三千个坐莲台的,你算过没有?”
我前几天蹲在洞府地上掰着手指头算,算到后半夜,灯油烧干了都没算完。
桌上堆的草棍儿摆了一地,骁子起夜出来踩了一脚,摔个狗啃泥,爬起来跟我一块儿算。
算到最后我俩的手指头都不够用。
言申靠在门框上啃干粮,听我们念叨,说我俩这点数算三天都白搭,最后抽根树枝在地上画圈,画了二十多个圈就停笔了。
萧无痕那时候坐在台阶上低头闷声擦他的战锤,擦得锤头发亮,头都没抬,说不用算,真到了地方,人多不一定有用。
“算过。”我说,“打完共工和祝融这趟,我手上够用的战力,我数了一下,巫妖两边加起来七八个能打的,加上你们俩,加上二十七个老卒,加上我身后三个兄弟,够掀准提的场子了。”
祝融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他把脑袋转开了,面朝甬道的方向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湖面上的雾气被他那一口气吸进去大半,他吐出来的时候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汽,喷到石壁顶上凝成了一片细密的水珠。
我盯着石壁上的水珠往下掉,掉在沸腾的湖水里,连响声都没出。剩那点没被吸走的雾,绕着他转了两圈,直接被热气烤得没影了。
他吸那口气的时候,我感觉身边的风全往他那边跑,我腰间的刀穗子飘得直直的,言申手里的天罡剑都响了一声,嗡的一下。
“那就走。”祝融说。
他把脚步迈上了第一级台阶。他脚踩过的地方,石阶表面留下一道浅黑色的焦痕。
共工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稳。
岩石后面那二十七双眼睛的主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动了——先是几道瘦长的带着鳞片的身影贴着湖面滑过来,然后是几个羽翼宽大的人形鸟身的家伙扑腾着飞起来。
低低地掠过湖面,再就是几个四肢粗壮、通体覆着灰色硬甲的短小身影、踩着水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跑。
有个滑得太快的家伙,没刹住脚,直接撞在台阶上,把台阶角撞掉一块,他自己摸了摸脑袋,啥事没有,爬起来接着走。
飞起来的那几个鸟人,翅膀带起来的风刮得我脸疼,他们飞不稳,有一个差点撞在钟乳石上,侧着身子躲了一下,掉了好几根羽毛。